পঞ্চম অধ্যায়

许岸是被姚于菲的电话吵醒的。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便是姚于菲炸裂般的声音：“许娇娇，你来北青市不找我，你是不是朋友！”许岸下意识地将手机扔到床尾，砰的一声落下。姚于菲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

许岸睡眼惺忪，刺眼的白色床单和墙面令她稍稍清醒。虽无宿醉，但酒后熬夜实在不舒服，脑子像死机一般，花了些时间才恢复过来。

姚于菲从怒吼变成了“喂喂喂，许岸你死了吗？”许岸这才裹了件外套，拿起手机贴近耳边，嗓音沙哑：“我刚醒。”

“朋友，已经十一点了，酒店没催你退房吗？”许岸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和七八条未读信息，多是师姐师兄提醒她外出要注意安全，还有姚于菲从询问到愤怒的消息。

她赤脚起身，拉开窗帘，去洗漱间洗脸，一边刷牙一边回应姚于菲：“我本来昨晚就该走的，只是出了点小意外。”

姚于菲兴奋地嗷嗷叫了两声，没问细节，喊着：“跟我走，姐带你看看你未来的学校！现在，立刻，出门！”

许岸笑了笑，觉得这意外倒也不错。

姚于菲和许岸是高中同学，当年一个年级第一，一个排名百名开外。凭借许岸的总结笔记，姚于菲在高考最后关头擦线考上了京外大学，学西班牙语。姚于菲的母亲几乎把她当成自己家的二女儿，恨不得两人结拜为姐妹。

可许岸因为缺考一门，连本科线都没上，闹得不可开交。连复读、吃饭住宿都难解决时，姚于菲收留了她。两人挤在姚于菲十平方米的卧室度过大半个暑假，许岸去汝城后，两人关系转为手机网友。姚于菲三天两头嚷嚷着等她到北青市，一定要带她看看青大，那是她未来会上的学校。

两人约了离青旅不远的一家火锅店。北青市的寒冷许岸昨晚已体验过，今天却将帽子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条顺盘靓，像极了女明星。奈何腿还未痊愈，走路一跛一跛，过红绿灯时还有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上前扶持，首都的文明果然名不虚传。

青旅入住迅速，前台小姐姐递给她两把钥匙，一把是房门钥匙，一把是锁私人物品柜的钥匙。淡季时偌大的六人间只有许岸一人入住，她挑了靠窗的下铺，将背包放入柜中，正好一点钟。

许岸到火锅店时，姚于菲已点满一桌肉。炭火铜锅冒着热气，枸杞和黄花菜翻滚着，滋啦一声，肉片入锅，顿时安静下来。半年未见，姚于菲因大学生活像美容院般装点得成熟漂亮，烫了及腰长卷发，染成酒红色，在灯光下闪着光。虽化了妆，但技术欠佳，睫毛像苍蝇腿似的，一节一节的。

见到许岸，姚于菲激动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引得左右邻座纷纷探头。许岸嘴角含笑，轻声道：“姚于菲，你淡定点。”若非隔着滚烫的火锅，凭姚于菲的架势，定会把她扣进怀里。

姚于菲哪里能淡定，隔空送了两个飞吻，才发现许岸腿脚不便，“你腿怎么了？”

“磕的。”

“哪里磕的？”

许岸不知如何称呼陆临意的地方，只简单说：“送东西时没站稳，撞到石头上了。”

“这是工伤！得赔偿，你给谁送的，让他赔！”姚于菲愤愤不平，恨不得去拉横幅似的。

许岸被她这模样逗笑，用公筷夹了肉放入她碗中：“姚菲菲同学，都大学生了，还这么莽撞。”

“你不懂，大学才是小社会，”姚于菲皱眉，颇有社会人的架势，“人善被人欺，特别是我们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你不知道那些人，狗眼看人低。”

许岸脑海中闪现陆临意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大概是有钱人的通病。

姚于菲叨叨着大学生活的奇闻异事，比如社团活动、集体大课，还有各种评先树优。

“我说许娇娇，要是你来了，根本没有她们蹦跶的份，就长成那样还当校花，呵。”

眼看说得越来越偏，许岸立刻制止：“姚菲菲，停！”

姚于菲秒懂闭嘴，换了话题：“我今天带了室友的学生证，一会儿咱们去青大，我交了两个朋友，能带我们进去。”

从高一开始，许岸的目标一直是青大。床头贴着学校大门的照片，日记本里耐心描绘着这两个字。

年级主任在全校大会上说：“你们都向许岸学习，目标坚定，努力奋斗。等她考上了，你们离青大也不远了。”那时无人怀疑许岸会考不上。淮城一高比校长发际线还稳的年级第一，是全校的希望。

许岸沉默片刻，摇头带笑：“谢谢你，菲菲，但我还是希望明年能名正言顺地进去。”

她尝过得而复失的滋味，也经历过命运的不公，在最高点被抛入地狱的残酷。她不想踏进梦中反复出现的校门，却无法如愿。宁可从未见过它。更何况若明年失败，将无机会再复读一年。

姚于菲瞬间安静：“娇娇……”

许岸笑着，眼底盈盈：“我肯定能考上的，你还不信我吗？”

姚于菲被感染，也笑了：“当然信，你可是许娇娇。”

“哦，对了，这些给你。”姚于菲递过一大包书，“是我问青大的朋友要的高考笔记，你今年进不了学校，参考一下。”

许岸放在腿上，手指轻摩，真诚而庄重地说了声谢谢。在她一无所有时，拥有朋友让她觉得世界还不算糟糕。

“哈，要谢我就赶紧努力，明年咱们再见。”

“好！”

==

许岸在北青图书馆坐了六天。每天开门进，闭馆出，把姚于菲给她的一大摞笔记看得七七八八。没见过的解题思路悉数誊抄，未曾想过的作文描写一点点用自己的话整理。北青市的知识点和方向远比淮城精准明晰。

她第一次觉得这趟行程非常值得。期间去医院换了两次药。第一次是小护士，第二次引得外科大主任亲自前来，嘘寒问暖，甚至送她出院。

“许小姐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若有问题随时联系。”

许岸下意识拒绝：“不麻烦您了，已经差不多好了，下次我从门诊换药就行。”

小姑娘言笑晏晏，温和得体，李主任实在找不出要留下联系方式的理由。更何况陆家周家巴巴打听这么个小姑娘，李主任也只字未提。

高门大户，血盆大口。医者仁心，舍不得放手。

第六天晚上，姚于菲给她打电话：“许娇娇，姐妹来带你赚大钱了！”依旧激动，惹得许岸失笑：“违法乱纪的可不干。”

“怎么可能？姐妹我这是正经渠道，一般人去不了。”

姚于菲唠叨半天，许岸大致听明白。这是北青大学生的特色项目。每逢高端晚宴或内部宴会，都会找部分新入学大学生，以年轻漂亮为主，没什么事做，就是站着当漂亮的摆设。

“这种场合，他们喜欢用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两眼一黑，谁都不认识，不会出事。网红艺人虽然漂亮，但容易闹得人尽皆知。”

许岸皱眉，觉得不太稳妥。

“相信我，普通外场一晚1500，内场5000！5000算什么，主要是小费，小费！”姚于菲恨不得按头让许岸答应，“凭你的颜值，肯定进内场，光站着就有这么多钱，下半年生活费都有了。”

“马上进入复习关键期，你总不能一直守着窑炉吧。”

许岸心思松动不少，但仍不放心，犹豫问：“安全吗？”

“安全，是私人宴会，听说是某个二代的生日宴，带点红的，谁敢砸主家场子？怕信息外泄才请我们的。”

许岸沉思良久。她不是没想过，一个刚成年的女生独自涉入社交场合意味着什么。但陆临意之前的坦荡大方给了她底气，让她觉得高高在上的人不屑于她们这种社会外的小青瓜。更关键的是，诱人的报酬让她难以抗拒。现在的每一分钱都重要。

“我们一起行动，可以吗？”

“你放心，”姚于菲保证，“凭咱俩颜值，肯定是内场首选。”

==

许岸当天晚上被拉进一个筹备群。她以室友孙欢欢的身份加入。

“不过照片我递的是你的，她们查得不严。”

群里共有二十五人，备注后都有大学名字，从青大到外交大学，五花八门。许岸安心不少。姚于菲说能接触这种资源的都不一般。

第一轮照片筛选就淘汰大半人，这些人还会有面试，决定内场或普通外场迎宾。

群主是个娃娃头小姑娘，不断发信息。诸如提前一天礼仪培训，最近几天别吃辣、别烫染发，别做美甲。

==

公司离许岸住处不远，两站地铁。北青市老城区，位置好，地价自然高。楼不高，显然年岁已久，外墙挂满绿藤，如冬日里的一抹生机。五层楼高，门外挂着“盛银传媒”的牌子。

内部装饰古朴，红木扶手大理石地砖楼梯，未装电梯，看上去不像传媒公司，更像老政/府大楼。

唯独突兀的是一楼大厅挂着一排照片。为首的是一位面容算不上顶好看，却笑得自信嚣张的男子，红衬衫配紫色头发，与古董楼格格不入。照片下写着：“创始人：周惟安。”

许岸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姚于菲十分钟前微信嚷嚷说马上到，却迟迟不见人影。她站门口耐心等候，陆续来了不少年轻漂亮姑娘，像舞蹈学院出身，多数腰细腿长，肩背挺直，妆容精致，丝毫不像刚经历高考毒打的人。

也有几个素面朝天的，眼眸清澈，一看便是学生。三五成群，轻车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许岸正犹豫是否给姚于菲打电话，背后有人喊她：“嗨，许小姐。”

她下意识想回应，猛然意识到今天她该叫孙欢欢，仍回头望去。黑发西装，温文尔雅，眼底带笑，气质高贵挺拔，有几分陆临意的神韵。

她想起一楼大厅那张照片，点头应道：“周总好。”

周惟安眼睛一亮：“你认识我？”

许岸指了指楼下：“大厅有你照片，变化不大。”

周惟安即刻理理发，说：“我就说，我这人P前P后一个样。”

许岸嘴角挂笑，心想容貌确实变了不少，但那份骚气的内在特质难以掩盖。

只是她心里忐忑，她在北青市无人认识才对。不确定周惟安叫的是不是她，装傻问：“周总刚才叫我？”

周惟安立刻意识差点露馅，笑容满面：“叫错了，孙小姐孙小姐，怎么还不上去？”

“等朋友。”

“等朋友好啊。”说着掏手机，“孙小姐留个联系方式，咱这活动特殊，得保持联系。”

那表情活脱脱一副大尾巴狼。

许岸心存疑虑，还是给了手机号。看着周惟安兴奋挥手告别，上楼离开。

莫名其妙地，许岸觉得他背后长了条尾巴。

==

周惟安回办公室第一件事，是给陆临意发信息。天知道他找她多辛苦。最近睁眼闭眼都是许岸的脸。

光是老贾给的饭店大厅监控，他反复看了数遍，怕大街上遇见认不出人。原本不需他负责的报名人员审查，他因听说有个顶漂亮素净美人，抱着不能错过的心态，硬是要来了所有报名资料。

竟然真是许岸，只是照片和资料写着孙欢欢。

踏破铁鞋无觅处。

不过没费力，让老陈辨认，十拿九稳是许岸。

他才撇下老爷子的家宴，跑来堵人。

拿到手机号，周惟安贱兮兮拍张报名照发给陆临意。

周[盛银传媒]：【原来许妹妹还有个胞胎姐妹啊[照片]】

L：【？】

周[盛银传媒]：【过两天施安生日，我要了点人，这不巧了】

周[盛银传媒]：【不过资料写孙欢欢，这小姑娘也会作假啊】

周[盛银传媒]：【许妹妹真漂亮，说话温柔】

周惟安翘腿坐桌前，三秒看一次手机。

迟迟未回复。

不死心，又发消息：

周[盛银传媒]：【给我个准话，我去施家求个人情】

依然无回复。

周少爷犯难，一边琢磨陆临意是否已对小姑娘失去兴趣，一边想是否带她进场，忽然收到回复。

L：【把人照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