প্রথম খণ্ড সপ্তম অধ্যায়: পরীক্ষা
“名单统计好了吗？”赵相易示意她把东西拿出来，草草扫视了一眼。
常笙看着灯光下他淡漠的眉眼，第六感让她感到一阵发毛。“统计好了。”心底那抹不安让她在犹豫之后，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赵相易放下纸，目光扫过戒备森严的四周，沉默了两三秒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政府军和反对派在米苏拉他交火，米苏拉他通往利波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剩下的那条补给线紧邻突尼斯陆路口岸，现在也被北约封锁。卡扎政府为了避免主力部队被困，选择放弃米苏拉他，现在正往他们所在的斯里坦撤退。”
“而就在刚刚……政府军高层约见我们。”
常笙想过米苏拉他可能守不住，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听着这些话，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所以呢？”
“所以这可能是一场鸿门宴，而且……我们需要翻译。”
突尼斯陆路口岸被北约封锁，那其他的口岸呢？如果阿国要效仿关闭港口和海关，那么还滞留在阿国的数万国人，将会成为人质。
常笙凭借着敏锐的政治直觉，也意识到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喉咙有些发堵，想起刚才在工人宿舍里看到的日历，心里莫名浮现出一个念头：她可能真的回不去过年了。
“怕吗？”
赵相易斜靠在门框上，姿态显得有些与他不符的懒散。
面前的人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如果常笙说出一个“不”字，他会立刻同意她不作为翻译人员参加。
“你觉得呢？”常笙皱了皱鼻子，不想让他看出破绽，把话又抛了回去。
两人在并不宽敞的走廊上对视着，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在白炽灯下晃动，竟然显出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赵相易垂下眼睑，得到了答案。他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像常笙一样站直了身体。
“接受党和国家考验的时刻到了。”
砰、砰。
常笙心跳得厉害，她迎着上方投来的目光。
十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站在围场里，张狂得像个中东土豪，拿腔作态；可现在，他却像一头即将进攻的猛兽，满布血丝的眼里折射出机警的光芒。
她突然感到一阵热血沸腾。从最初来到这里只想最真实、最有效地记录中东，到现在，她成了这场战事的亲历者。
“我该说，时刻准备着？”常笙挑了挑眉。
赵相易被她眼里的光灼了一下，他笑了笑，露出两个完整的酒窝。
气氛被打破了。
看着那样一张让人如沐春风的脸，常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九年义务教育没有白费。
她是一个爱党、爱国，且爱人民的好公民。
……
并没有受过系统的翻译训练，常笙对于这一次的见面表现出了与其性格不符的拘谨。她像学生时代的好学生一样，在赵相易身后将双手放在膝头上，集中十二分的精神，将听到的每一句话翻译给身边的人。
对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拘谨，故意说了些轻松的话题。如果不是他身后有两个随行的武装军正端着枪，她真要以为他只是来聊天的，他甚至还给他们带来了阿国的甜品。
常笙用叉子切了一点碟子里的库纳法，饿坏了的她迫不及待地将东西放进嘴里。
浓稠的蜂蜜包裹在绵厚的烤芝士周围，空了许久的肚子得到了满足。芝士顶部烘烤的部分脆脆的，又增添了几分慰藉。
她的味蕾告诉她，这是一顿愉悦的下午茶。
红茶氤氲出水汽，厚重的茶香钻进鼻腔，竟透着几分危险的兆头。
赵相易向来厌恶这些怀柔手段，这就像温水煮青蛙，用糖衣炮弹来腐化队伍。
他抬了抬唇，身子微偏。身后正小心翼翼咀嚼的人因为这个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递过来询问的目光。
她举着盘子悬在半空，微动的腮帮表明这些东西很合胃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大咧咧地写着“怎么了”三个字。
赵相易眉头蹙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常笙会有这种反应。他不动声色地看向三点钟方向的高淼，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常笙这个算不上事故的失误，耸耸肩，端起旁边的碟子大口吞咽，结果梗着脖子噎了半天。
真是两个傻蛋。
转回身子，赵相易鼻息重了一下，眼前发黑，到嘴边的话还是止住了。
“问问现在什么情况。”
余光扫到“傻蛋”终于放下碟子，他用手指扣了扣桌子，声音冷淡。
对于赵相易恣意的命令，常笙感受到了一丝血气与尖锐。她看了看旁边正微笑享用美食的阿国人，又看了看他手边几乎没怎么动的库纳法。
她忽然意识到，好像……她没跟上他的节奏。
“好。”她坐直身子，惬意感一扫而空。
甜品很好吃，但这并不能改变赵相易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这一事实。
话题从温馨愉悦转向了严肃，甚至紧张。
“知道吗？今天在短短的五个小时里，米苏拉他死了一千多个人，伤亡过万。”政府官员摘下眼镜，“炮弹很珍贵，但北约不是照样把它随随便便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平民目标上吗？谁会珍惜我们的命？只有我们自己！反对派太蠢了！”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扫视着他们，主人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后，眼眶微微红了。
“他们连学校都炸，一个操场的孩子，都没了！”
翻译完，常笙心里闷闷的。
刚来到阿国的时候，她采访过一个当地家庭，家里唯一的成员是一个三岁的小男孩，他的姐姐在他们去采访的前一天死了。
不是被轰炸的，是自杀。
七岁的年纪已经什么都懂了，没有大人的保护，她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她怕疼，怕被烧死、被炸死，既然都要死，那就选择一种她喜欢的方式。
所以在又一轮的空袭中，这个小女孩决绝地吞了药，她的小弟弟因为受不了吞药后的呕吐感跑走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独立采访，印象深刻。
身为局外人，在观察这场战事十个月后，常笙潜意识里支持的是扎非特，但是在经历过刚刚的轰炸，她有点动摇了。
中国有个成语，叫“与虎谋皮”。
她不知道扎非特推翻卡扎后，真的能领导阿国走向胜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