১২০তম অধ্যায়: এক কাঁধে হাজার মনের ভার
团结兵校尉裴敬怒声喝道:“黑心缺德的无良商人!卢杞,你带人去,把涉案的米铺全部查封!”
然而,赶回来的便衣禁军却个个面面相觑,完全收敛了刚才的义愤填膺。
裴敬察觉到异样,质问:“还愣着做什么?契苾校尉马上就要离开长安了,别让中郎将觉得我们被打回了原形!”
“裴校尉,此事还是谨慎为妙。”
部下如此顶撞,让裴敬觉得颜面无存,但转念一想,这些人平日里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今天怎么反倒畏首畏尾起来,难道其中真有什么隐情?
“说!东市到底是什么情形?”
“二十七家米铺,半数以上都是朝中官员和勋贵权戚的产业,如果全封了,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前去东市打探底细的便衣禁军吞吞吐吐地道出实情。裴敬气极反笑,想当初他们连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现在一个个都升了官,胆子反而变小了。
“怕从何来?”
“我们兄弟胆子确实不小,可带头的米铺是杨相公家的产业,还有哥舒老相公家、韦相公家……”
裴敬倒吸一口凉气。部下提及的这几位重臣,要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要么手握重兵,根本不是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惹得起的。这几尊大神,只怕连中郎将都镇不住吧?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用求助的目光望向端坐在胡凳上的秦晋。秦晋因为腿上有伤不能久立,所以特意找来一张胡凳坐下休息。
裴敬与部下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秦晋耳中。他的预感果然应验,这些商人敢明目张胆地囤积居奇、巧取豪夺,无非是背后有当官的撑腰。这种现象无论古今都是一样!
秦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缓缓从胡凳上站了起来。
“都怕了?”
一众禁军鸦雀无声,沉默就等于默认。秦晋嗤笑一声:“不过是一群狐假虎威的猪猡罢了。裴敬,带上你的人,随我进东市!”
见中郎将亲自出马并出言讥讽,众人顿时羞愧万分。为了挽回面子,他们也不再退缩。
秦晋深知,如果这第一脚踢不开,以后就休想肃清城中的不法之事。现在他手底下的这帮纨绔胆子还不够大,所以他必须亲自出马给他们壮壮胆。
才走了不到一半,秦晋突然回过头,让裴敬等人全都换上便装,一同进入东市。众人满头雾水,猜不透中郎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在便衣禁军的引领下,秦晋径直来到那家自称是杨相公产业的米铺。不过,铺面门前已经立起了一块“粟米已售罄”的牌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写有“昌隆”二字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秦晋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却见铺内的米缸里装满了粟米,还有从江南运来的稻米。
“走走走,散了散了!今天的米已经卖完了,明天赶早来,这米价以后还要涨呢!”
米铺执事没好气地驱赶着围上来买米的一大群人。他今天刚在几个愣头青那里惹了一肚子气,正没处发泄,谁知这群人却呼啦一下全围上来,非要买米不可。
“快滚!快滚!再不走就把你们这帮杀才全绑了送官!知道这是谁家的产业吗?”
秦晋故意问道:“是谁家的产业?”
“谁家的?听好了,当朝杨相公……”
米铺执事挺直腰杆,高高扬起头。奈何他身材矮小,比秦晋足足矮了半头,只能仰视着秦晋。
秦晋的态度一直很温和,听到杨相公的名字后,语气客气了许多:“敢问,铺子里明明还有米,为什么说已经售罄了?”
米铺执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卖完了就是卖完了,啰嗦什么?快滚!快滚……”
这厮翻来覆去总是催人快滚,秦晋却连半点火气也没发,直接带着众人去了别家米铺。各家米铺的执事虽然态度各异,但大多数也都挂出了售罄的牌子。
转了一圈后,秦晋领着禁军们走出了东市。众人彻底糊涂了,中郎将明明是气势汹汹地进去的,怎么就这样灰溜溜地出来了?难道他也怕了?
这些权贵子弟跟秦晋接触不多,因此不少人心中难免生出重重疑虑。
回到禁苑军营后,秦晋乘坐轻车南下入城,直到天色擦黑才返回禁苑,接着亲自书写了一份文告,又召来书吏誊抄了几十份,交给了裴敬。
“带着人,今夜把这些布告贴在东西两市所有米铺的门前。”
裴敬领命后并没有马上离开。秦晋看出他心存疑惑,便道:“禁军里的人心里都长草了吧?”
“回将军的话,兄弟们确实心存不解,不知将军为何出尔反尔。”
秦晋笑着说:“你看看这文告上都写了些什么。”
等裴敬将文告匆匆扫了一遍后,秦晋又道:“行事有理有据,才能经得起推敲。我已经请得圣旨,这份文告一出,那些投机商人如果继续囤积居奇,就休怪我们言之不预了!”
听罢此言,裴敬这才恍然大悟,满脸喜色地告退而去。
这一夜,陆续有人托了与秦晋相识的官员前来求情,想为自家被抓的子侄求条生路。可秦晋铁面无心,不论来人的身份地位多高,一概不见。
次日午时,秦晋下令,由裴敬率军进入东市,凡是不按布告条款行事的米铺,一律查封抓人!
……
昌隆米铺的执事一大早就发现了贴在门外的布告,咒骂了几眼后,连忙命伙计把那块碍眼的东西撕掉,因为再过一会儿就要开铺卖米了。
谁知刚开张没多久,东市就突然乱了起来,混乱中不断有人高喊:“禁军来了!禁军来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锣声,这混乱的场面看来还要持续一阵。米铺执事嗤笑一声,自家铺子背景深厚,那些不开眼的禁军要是敢来,定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大批禁军直奔昌隆米铺而来,为首的一名头目看着十分面熟。他仔细辨认才惊觉,这不就是昨天便衣问价的那伙人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难以置信中陡然升起,他怎么也不相信竟然有人敢针对昌隆米铺。可不信归不信,禁军一到,一眼瞅见米缸上插着的价牌比昨天翻了一倍,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关门上门板……
米铺执事勃然大怒,这群人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区区禁军竟敢动自家米铺?他刚要开口喝止,突然觉得腿弯处一阵剧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裴敬不屑地扫了他一眼,冷冷道:“勿谓言之不预!此布告乃天子恩准,谁敢不从,一律以欺君之罪论处!绑起来,押回去听候审讯!”
禁军们根本不给那执事辩解的机会,几个耳光抽过去,他的双颊立刻肿得像猪尿泡一样,随即被一脚踹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米铺执事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昨天东主派人询问时,他还拍着胸脯保证没事,没想到今天竟落得这般下场。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对方口口声声说奉了圣命。这种事一般没人敢胡说八道,如果果真如此,只怕……
他刚想开口求饶说和,对方却连一点机会都不留。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军直接把他扔进了木笼囚车里。不一会儿,宽大的木笼囚车里就塞满了人。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其背景几乎个个位高权重,米铺执事的心里又渐渐有了底气。
无论多么厉害的人物,也不可能同时与这么多朝廷要员为敌。想到这里,他安安稳稳地靠在囚车的木栏上,只等着这些不开眼的禁军奉命放人。
神武军在一天之内查封了十三家米铺,每一家背后的背景都是响当当的。到了傍晚时分,在召集各队官吏总结会议时,秦晋逐一宣读了名单。这些出身权贵之家的子弟们听完,无不纷纷变色,咋舌不已。
“你们怕了吗?”
“怕什么!”
有了中郎将秦晋带头,这些人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权贵子弟的本性暴露无遗,纷纷猜测着对方会如何反击。
事情果真没那么简单。次日开市后,东西两市的所有米铺竟然联合起来拒绝售米,一时间全城震动。
……
李隆基的案头堆满了弹章,几乎每一份都在弹劾秦晋扰乱米市、祸乱人心。
然而天子虽然年迈,却并非偏听偏信之人。秦晋在行动之前特地到大明宫中陈述利害,只是没想到结果与预想的相去甚远。他看了一眼侍立身侧的宦官边令诚,自言自语道:“米市乱了,这些商人囤积居奇,难道还有理了不成?”
边令诚赶忙躬身答道:“囤积居奇固然罪大恶极,但在奴婢看来,当此之时,也应当温和应对,以免激起民变才是。”
说罢,他偷偷察言观色。李隆基面无表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沉默了半晌后,李隆基突然又问了一句:
“听说,几位宰相家里也有产业在里面?”
秦晋的汇报还没送达,他所了解的情况也只是道听途说,心中自然存有诸多疑问。
“圣人何不召神武军中郎将入宫,其中内情一问便知。”
边令诚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