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একশ উনচল্লিশ: ঘটনার ঘনঘটায় পরিবর্তন
京兆府大狱里的气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秦晋连应付的心思都没有，只把口鼻尽量凑近墙上那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孔。
虽然身陷牢狱，但两人倒也算不上多么惊慌。只要天黑之后裴敬发现他们未归，必定会设法找寻，自然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京兆府大狱里来。因此他们大致推测，不到明日午时，就能离开这个让人阵阵作呕的地方。
突然，大狱里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喊冤声。那些关在囚室里的犯人，仿佛嗅到血腥味的猫狗一般，纷纷扑到木栅栏前，声嘶力竭地高喊着冤枉。
只见一名穿着紫袍的官员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大狱。京兆尹王寿因为有公务在身，已经不知来过这大狱多少次了，对里面的骚臭气味倒不像秦晋那样反应剧烈。
两侧囚室里的囚徒连声叫冤，王寿却理都不理。能被关到这里来的，没几个是真正清白的，喊冤无非是想逃脱惩罚罢了。因此，面对这些叫冤的人，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
事实上，既然当了京兆少尹这个看似显赫却吃力不讨好的官，就要做好整天和囚犯恶徒打交道的心理准备。如果满脑子的同情心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泛滥成灾，那才是真正的严重失职！
在差役的引路下，王寿来到了关押秦晋与郑显礼的囚室。随着哗啦啦一阵卸锁的声音，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他右脚刚刚迈进去，在脚掌落地之前，整个人却仿佛瞬间石化了一般。
“这，这……”
跟随在王寿身后的那一群佐吏差役之中，侯营也在其中。只见京兆少尹突然僵住的诡异举动，顿时让他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此时的王寿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思考。因为挡在他面前的两个囚犯中，其中一人赫然正是神武军中郎将秦晋。
与此同时，秦晋也认出了京兆少尹王寿，哪里还顾得上行礼寒暄，更顾不上开口质问，当即要求王寿立刻马上把他们从这个该死的地方弄出去。
王寿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连迭声地应道：“是，是！快，快请！”
神武军中郎将这种官职在长安城里一抓一大把，但能把当朝宰相杨国忠都拉下马的中郎将却只有秦晋一个。现在朝中的文武百官谁不知道这位中郎将的厉害，王寿自然也不例外。若是招惹了这尊大佛，他怎能不愁得眉头紧锁？
“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秦将军……”话说到一半，他又立刻转过身去，厉声喝道：“快，都闪开，让秦将军出去！”
入狱时，秦晋和郑显礼身上的绳索就已经解开了，听得王寿下令，两人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京兆府的佐吏侯营此刻早已吓得浑身瘫软，四肢都不听使唤了，心里暗骂那个景监事居然给自己送来了一个烫手的大火炭。连京兆少尹的反应都如此剧烈，可想而知这个年轻人的身份背景是何等特殊。
直到走出京兆府大狱，秦晋这才贪婪地呼吸着外面冰凉却新鲜的空气。
王寿战战兢兢地凑到秦晋身旁，连声请罪，并开口询问事情的原委。秦晋却一摆手道：“此事本来也怪不得你，都怪下面的人有眼无珠！”
“卑职斗胆请秦将军指出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账，下官定当严惩不贷，绝不轻饶！”
秦晋心里还惦记着在混乱中丢失的“神臂弓”，便简单交代了几句，让王寿低调处理此事，尤其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他和郑显礼的名字，随即与郑显礼急匆匆地离开了京兆府。
王寿对秦晋的吩咐自然心领神会。为了平息这场飞来横祸、挽回无端得罪人的局面，他当即下令：“给我彻查到底，究竟是哪个混账王八蛋，竟敢把禁军郎将关进京兆府大狱里来！”
侯营听到京兆少尹这番话，又看到对方前后判若两人的神态，一颗心顿时凉到了冰点，暗道自己这条命休矣！
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嗓子：“少尹大人，是侯营把人关进去的！”
京兆府的佐吏们才不会傻乎乎地等着京兆少尹亲自盘查，白白耗费大半日的光景。反正倒霉的是侯营，让他们在一旁陪着受罪，又落不到半点好处。
侯营被众人一把推了出来。王寿真恨不得命人狠狠抽这厮两百个耳光！他正筹谋着升任京兆府尹呢，如果因为这种小事被搅黄了前程，那他该有多冤枉？
侯营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如果不是他为了献殷勤，直接把案子捅到了京兆少尹那里，这件事说不定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但他马上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既然误抓的那人是个极其重要的大人物，那么迟早会有人查出真相，到了那时，自己同样难逃严惩不贷的命运！
想到这里，侯营恨恨地在心里把那个害人不浅的景监事骂了个祖宗十八代。
“少尹大人饶命啊！卑下，卑下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实在不知情，不知情啊！”
王寿强压着满腔怒火，厉声喝问：“说！究竟是谁把人送来的？你收了多少好处费？”
对于京兆府里那些藏污纳垢的勾当，当了三年少尹的王寿再清楚不过了，这些家伙见了钱就像苍蝇见了血一样！
侯营哪里敢承认自己收了钱，只得不断地磕头求饶，随后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景监事给供了出来。
王寿又气又恼，区区一个监事居然能指使他手下的佐吏为之鞍前马后、尽心竭力地筹谋，甚至把人直接送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那个监事给本官抓来！”
然而，一群差吏却都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王寿见状怒骂道：“怎么，你们都想造反不成？”
侯营硬着头皮咬了咬牙，苦声道：“卑下，卑下这就去！”
话虽这么说，可侯营此刻却愁得快断了肠子。那景监事之所以敢如此嚣张跋扈，不就是仗着他的堂兄是监门将军边令诚的干儿子吗？京兆少尹王寿他固然惹不起，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宦官，他也同样是万万惹不起的啊！
然而事已至此，总得有个了断。如果不去抓人，只怕当场就会被王寿拿问，严查违法之罪。在惊恐无奈之下，侯营只好硬着头皮带着差役朝城南的弩坊署赶去。
等到了弩坊署门前，侯营却惊骇地发现，整个弩坊署早就被大批禁军团团包围了，刚想往里走就被负责警戒的禁军士卒冷冰冰地拦住并发出警告。
“闪开！闪开！神武军公干，闲杂人等一律后退！”
侯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吓得赶紧缩回了脚，跟在他身后的差役们也连连后退。如今在整个长安城里，谁不知道神武军的威名？更何况神武军中大都是勋贵权戚家的子弟，谁敢轻易招惹？
可是，如果抓不到人就无法回去复命，势必会遭到王寿严厉无情的惩处。侯营不敢离去，在惊慌失措中突然反应过来：禁军突然大张旗鼓地在此公干，多半就是为了景监事今天抓进牢里的那两个人！
一想到这里，侯营真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这等飞来横祸怎么偏偏就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与此同时，吓得魂飞魄散的还有景监事。当一群如狼似虎的禁军强行破门而入、冲进弩坊署时，他刚开始还试图组织手下人抵抗，然而冲进来的禁军见人就砍，刀刀见血，吓得一帮差役作鸟兽散，争先恐后地四处逃命。
最后，景监事是从厨房的烤炉里被硬生生地揪出来的，像死狗一样被扔在了院子的地面上。只见他浑身上下满脸都是黑灰，身下的裤裆甚至还留着一滩可疑的水渍。
“饶命啊！各位好汉饶命！”
景监事倒也不傻，从这群不速之客的服饰上，早就认出了这是如今京城里风头正劲的神武军。
为首的一名禁军头目满脸不屑地斥骂道：“饶命？私藏贩卖劲弩等同谋反，谁敢饶你的狗命？”
景监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响，猛然记起自己的确从那两个假冒军器监丞的蟊贼手里缴获过一把劲弩。这种强弩并非唐军制式的标准装备，在黑市上至少能卖到十两黄金的高价，他当时一时贪财便偷偷藏了起来，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因此惹来灭顶之灾。
不过，景监事自以为藏得极其隐秘，这些禁军未必能搜得出来，于是便咬紧牙关，任凭对方如何严刑逼供，硬是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那名禁军头目见状，也懒得再继续拷问，当即下令给戴上沉重的刑具枷锁，直接押出了弩坊署。
正当侯营在外头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对，说的就是你，滚过来！”
只见一名禁军头目正朝他招手，侯营见状大喜过望，赶忙小跑着迎了上去。
“卑下，卑下拜见将军……”
在大唐，只要看到官员身披铠甲，无论对方的实际官职是否配得上“将军”这个称呼，尊称一声将军总归是不会错的。谁知对方却板着脸训斥道：“老子只是个旅率，算哪门子的将军？这厮是你们京兆府下令抓捕的人，现在完璧归赵，交由你们发落了！”
侯营定睛一看，眼前这个带着沉重枷锁的囚犯不正是景监事吗？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他连忙对那名旅率千恩万谢。
等侯营押着景监事刚离开不久，那名旅率又折返回弩坊署，对剩下的差役高声宣布：“谁能说出那把劲弩的下落，赏金十两！”
“我知道！”
“大人我说！”
……
景监事发现押解自己的人居然是侯营后，心里渐渐安稳了许多，便忍不住向他打听起内情来。
“侯营兄向来耳目灵通，可知晓那些禁军究竟是什么来头？”
此时的侯营对景监事恨之入骨，没好气地冷笑道：“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但我只看见京兆少尹大人对你抓来的那个人毕恭毕敬、唯命是从哩！”
景监事听到这里彻底傻眼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那小子自称是军器监丞的话，竟然全都是真的？可是，就算那人没有撒谎，堂堂的京兆少尹又有必要对一个区区军器监丞卑躬屈膝吗？
“难道侯营兄真的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景监事见他吞吞吐吐，又补充道：“家兄好歹在宫中侍奉圣人，对方的来头再大还能大过宫里去？顶多也就是个京城里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