একশ একুশতম অধ্যায়: আবারও সাধুর হৃদয় লাভ
边令诚刚离开皇帝所在的便殿,便有内侍赶忙迎上来讨好献殷勤。他在皇帝身边的地位虽然不及高力士,但也颇具权势,手握军功,不知有多少急于求成的内侍宦官巴结还来不及。
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让他倍感享受,可惜这份虚荣未能持续太久,几个原本打算套近乎的内侍却呼啦啦地涌向了另一个方向。边令诚眯起眼睛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宦官迎面走来,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群随从。那人虽然神情谦和至极,但那场面和气度已然与他不相上下了。
边令诚的眉头狠狠跳了两下,这人他自然认得。一个月前对方还只是个无名的小黄门,如今却成了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新星,无论大小事务,皇帝都会交托此人去办。
若非高力士日渐年迈,这种阿猫阿狗之辈又怎能随随便便入得了皇帝的法眼?
妒忌之火在边令诚胸中熊熊燃烧,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眼见避无可避,他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打招呼。
这个让边令诚妒忌得发狂的人,正是皇帝李隆基新近提拔的内侍宦官张辅臣。
张辅臣见到边令诚,依旧遵照往日的礼数,摆足了谦卑的姿态。边令诚的气这才稍稍顺了一些。见对方行色匆匆,便随口问道:“何事这般火急火燎?”
“将军有所不知,宫外不断有贵戚宗室吵着要面圣。”张辅臣摊了摊双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寻常宗室贵戚没有召见不得入宫,直接打发回去便是,何必去惊扰圣驾?”边令诚满脸的不屑。在他看来,这张辅臣未免也太胆小怕事了,若每个人违制求见都要皇帝亲自裁决,还不把皇帝活活累死?
“将军所言极是,但今日之事牵涉到巡防治安与米价波动,宗室们的产业都受到了波及,子弟们也被抓进了京兆府,此事终究还是要请圣人定夺的。”
边令诚点了点头:“倒也是!”
听说这些宗室贵戚闹事皆因秦晋而起,边令诚心中顿时乐开了花。闹吧,闹得越大越好,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如何收场。
张辅臣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众星捧月般地朝皇帝的便殿走去。边令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直泛酸水。不过一想到秦晋可能会因此倒霉,他的内心立刻平衡了许多。自从那小子“死而复生”归来,他从前编造的种种谎言以及朝廷的一系列举措全都成了笑柄。皇帝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早已生了嫌隙,态度也大不如前。
诸如此类,边令诚又怎能不恨秦晋?
“干爹,崔安国捎信出来,希望能送几个女人进去快活快活!”
边令诚身旁只剩下一个小内侍,正是他收的干儿子。见旁人都散去了,周围没有闲杂人等,便赶忙禀报机密消息。
边令诚勃然大怒:“宫中耳目众多,什么事不能等出了宫再说?”他在皇城附近有皇帝御赐的宅邸,平日里都是回宅子里过夜,干儿子的鲁莽正好撞到了枪口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小内侍挨了骂赶紧闭上嘴巴,连连低头认错。挨骂的次数多了,反倒逆来顺受成了习惯。边令诚发泄了一通,觉得胸口的郁结之气消散了不少,这才压低声音道:“姓崔的得寸进尺,咱家能保他全家安然出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告诉他,若再有非分之想,就提前送他去见阎王!”
边令诚的话语杀气腾腾,小内侍虽见惯了干爹发怒,却极少见他如此凶狠,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应了一声后,便低着头一溜烟地逃出了大明宫。
心情稍稍平复后,边令诚觉得今天这一趟倒也没有白来。只要挑拨得秦晋去招惹杨国忠,自然有那位杨相公去火中取栗,他只需在背后安安静静地看好戏便是。
……
李隆基明确告知张辅臣,将所有求见的贵戚宗室全部驱逐,若有胆敢抗命者,一律交由羽林卫严惩不贷。见张辅臣犹豫着迟迟不肯退下,这位年迈的皇帝语气中已流露出明显的不满。
“还不快去!”
面对皇帝的催促,张辅臣壮着胆子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进言道:
“圣人恕罪,奴婢,奴婢……”
或许是因为过于紧张,张辅臣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结巴得不成句子。李隆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心里定是在想,朕老糊涂了,竟然不管不顾任由他们闹出乱子,对吧?”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皇帝所说正是张辅臣心中担忧的。这些宗室在长安城中盘根错节、举足轻重,一旦闹腾起来,势必导致长安人心浮动。在他看来,自然应当以安抚为主。可万万没想到,皇帝明知如此,态度却依然这般强硬。
“不敢?”
李隆基抖了抖下巴上的山羊胡,竟然闷笑了一声。
“朕不能见他们!朕命秦晋整顿长安治安,正到了最关键的关头。若见了外面那些人,流言蜚语一旦传开,这桩差事便要功亏一篑,你懂吗?”
说到最后,李隆基语重心长地用枯瘦的右手拍了拍身下的软榻。
张辅臣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羞愧之情,暗想原来不是皇帝糊涂,而是自己见识浅薄。不过皇帝的态度却罕见地温和,像这般耐心的解释,即便对高力士而言也是不多见的。
便殿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李隆基满意地看着张辅臣,这小子敢于冒险进言,并非像绝大多数人那样只会唯唯诺诺,可见其不仅忠心耿耿,还是个颇有胆识之人。
李隆基毕竟不是昏庸无能之辈,虽年逾古稀、精力不济,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因而对这个新近冒出来的小宦官越发满意和器重。
张辅臣正欲退下,李隆基却又将他唤住。
“等等!去内府支取绢帛百匹、黄金千两,送到杨相公府上去。”
一想到贵妃今夜可能会发脾气,李隆基便有些于心不忍,但又不能耽误国家大事,也只能在金钱财帛上对杨国忠作适当的补偿。至于巡查治安、整治不法一事,则是万万不能半途而废的。尤其是城中的米价,直接关乎大局稳定,绝不能任由那些无耻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李隆基略一思忖,又对张辅臣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禁苑,告诉秦晋,万事有朕在背后撑腰,让他尽管放开手脚去干!”
皇帝的这道口谕,对神武军众人而言无异于一颗定心丸。
裴敬起初还颇有些心虚,毕竟那一长串名单上不是朝中重臣就是宗室贵戚。若是这些人联手闹腾起来,万一皇帝为了平息众怒而牺牲了自家中郎将,并非全无可能。就算皇帝曾经有过承诺又如何?只要对局势有利,皇帝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开元末年的宰相宇文融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当年皇帝为了增加财政收入,采用宇文融的扩户之法,数年间朝廷税收大幅增长。然而,宇文融执政风格霸道不知变通,得罪了朝中大批权贵,扩户之法也损害了地方世族的利益,长久下来怨声载道。后来为了平息众怒,皇帝便毫不犹豫地将其弃如敝履。
最终,一代杰出的干臣明相凄凉地死在了岭南的瘴气之地。
正因如此,裴敬才担心自家中郎将性格太过刚直,一旦身陷权力斗争的漩涡,难免重蹈宇文融的覆辙。但在皇帝派遣亲信内侍传达了口谕之后,这种担忧顿时烟消云散。至少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皇帝整顿治安、平抑米价的决心,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秦晋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说不担心那是假话,但这条路既然踏上了就绝无回头之日,要么一走到底,要么……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一次总算是押对宝了。
次日清晨,神武军再次在东西两市张贴布告,将平抑物价的范围扩大到了布匹、柴炭、肉食等十几种百姓生活必需品,如有胆敢违抗者,一经查实立刻查封店铺。
原本商人们都在观望,等待着重臣和宗室贵戚们的反弹,等着看神武军中郎将的笑话。谁知朝中重臣们竟齐刷刷地噤若寒蝉,宗室贵戚们虽然闹腾了一阵,最终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位胆大包天的神武军中郎将秦晋不仅安然无恙,反倒还扩大了打击范围。商人们对之恨之入骨,却也只敢在背地里咒骂几句,真正敢顶着风头继续涨价的,竟是一个也没有。
短短一日之间,长安城中各类生活必需品的价格跌回了两个月前的一半以下。百姓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生活压力骤然减轻,纷纷拍手称快。
几乎也是在一夜之间,神武军中郎将秦晋在长安百姓口耳相传中的威望,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顶峰。当然,人们在颂扬秦晋的同时,自然也少不了对圣明皇帝感恩戴德——若无圣明皇帝的魄力与支持,仅凭那些权贵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中郎将秦晋生吞活剥了。
神武军没收的粟米与稻米数量可观,秦晋并未将其据为国有,而是悉数在东西两市按照正常市价平价出售。售卖所得的款项,在扣除成本后,绝大部分按照登记在册的明细返还原来的商家,剩余部分则全部上缴国库。这一点,不仅裴敬等神武军众将始料未及,就连那些奸商以及他们背后的靠山也万万没有料到。
经过这一场折腾,他们虽然没能赚到暴利,但好歹没有折损本金,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大明宫中,李隆基满意地合上奏章,秦晋巡查治安、平抑物价的成果十分合他的心意。尤其是将粮米成本如数退还各家的做法,无形中为他化解了一个棘手的大麻烦。
对于宗室宗亲不能一味强硬,他一贯的手法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既要让这些人知道厉害、收敛胡作非为的风气,又不能一棍子把整条船的人都打翻在地。毕竟这些人也是朝廷的根基,哄好了才能继续为朝廷效力。
然而,以往要想把这群人哄高兴了,不知得耗费多少金银财宝。李隆基虽然向来出手阔绰,但面对如此庞大的宗室贵戚群体,他的心也禁不住在滴血。
秦晋的妙招正好解决了这个难题,不仅没让皇帝的内库出一文钱,甚至还凭空多出了一笔不小的盈余。
由此,李隆基对秦晋的看法彻底改观。从前只知道此人出身进士、善于带兵,素来有勇有谋。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不仅能文能武,还颇有一套生财聚财的本事。
更为关键的是,秦晋在李隆基心目中的分量变得更加沉甸甸了。懂得刚柔并济,又能在恰当的时机为君王分忧解难,这等良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寻觅得到的。
很快,李隆基的目光又落在一份半展开的奏报上,上面赫然有三个字,令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侍立在一旁的张辅臣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情绪突然急转直下,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便忍不住顺着皇帝的视线朝那份半敞开的奏报偷瞄了一眼。
仅仅扫了两眼,张辅臣便慌忙收回目光,吓得心脏狂跳不止。让皇帝动怒的人竟然是他!与此同时,张辅臣心中又泛起一丝怜悯与同情。那个人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可看如今这架势,恐怕离死期不远了。
……
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秦晋亲笔写好了一份奏疏。明日上朝觐见李隆基时,他便会正式呈递上去。这份奏疏中所谋划的,皆是下一步的战略布局。在民心稳固之后,加固城防、编练新军,便成了重中之重。
这段时日以来,秦晋仔细剖析了李隆基多年来的军事布局,一言以蔽之,便是“外重内轻”。西北十镇节度使掌控了全国八成以上的精锐兵力,而朝廷直接掌控的中央禁军却多是一些不堪重用的乌合之众。
这种外重内轻的方针在府兵制尚未大规模废除之前,弊端并不算明显。彼时军府直接掌控兵源,战时由各折冲府负责调配,战后府兵又各自回归所属军府。各道的行军大总管虽然权势煊赫,但手下的兵将如同流水的营盘,想要谋反往往因掣肘重重而极难实现。
自从府兵制废除之后,朝廷设立了常驻的节度使来取代行军大总管,兵源也由各军府轮流戍边演变为就地征募、常年驻扎的职业军队,这就为将领拥兵自重打开了方便之门。
按照惯例,节度使往往还兼任掌握地方财政大权的黜陟使,这就使“兵为将有”的痼疾愈发严重。
以安禄山为例,他最初未必存了谋反之心,然而随着手中权柄日益膨胀,麾下军队越聚越多,在河北苦心经营十数载之后,萌生异心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秦晋深知自己眼下的资望尚不足以撼动整个大唐的现行体制。但至少,必须让朝廷掌握一支足以震慑地方的精锐军事力量,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况且,当下也绝非大刀阔斧改革体制的时机。
如今无论潼关以东还是河北道的局势,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将来一旦平叛成功,朝廷必然会有大动作,此刻未雨绸缪,日后才不至于临阵慌乱。